这是亚洲的世纪,但西方也别悲观

本文来自2017年世界经济论坛年会

我们这个时代所面临最大的问题表述起来却非常简单:对于地球上70亿人类的未来,我们应该感到悲观,还是乐观?

在世界范围内,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各不相同。过去,西方国家更加乐观,而现在的情况截然相反:许多西方国家都持悲观态度,其他国家却空前乐观。究竟发生了什么?这一事实能够说明什么?

事情很简单:人类的生存、发展状况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好。全球贫困正在稳步消除:2015年,我们远远超过了联合国千年发展目标中消灭半数贫困的要求。美国国家情报委员会(NIC)的调查显示,极端贫困将在2030年前再次减半。

世界上的中产阶级群体也在迅速扩大:2010年有18亿,这一数字预计在2020年、2030年将分别增长到32亿、49亿。此外,婴儿死亡率也从1990年的60‰跌至2015年的32‰——每年有超过400万的新生婴儿免于夭折。如果我们足够理性、客观,我们一定会为当前人类的生存发展状况感到欢欣鼓舞。

可是为什么,人们不仅没有感到欢欣鼓舞,反而惴惴不安呢?答案很简单:主导了全球学术讨论的西方学者们只看到了当前社会中的“近忧”,却忽略了世界长远的发展前景。著名学者弗朗西斯·福山很好地诠释了这一现象。在唐纳德·特朗普赢得选举之后,他在一篇文章中这样写道:“唐纳德·特朗普在选举中意外击败了希拉里·克林顿,不仅将成为美国政治的转折点,更将成为整个世界秩序的转折点。我们将踏入民粹民族主义的时代。如今,自上世纪50年代起建立的占主导地位的自由秩序,不断地遭到情绪激愤的民主的大多数的攻击。世界面临巨大的风险——各种愤怒的民族主义会相互竞争。如果这些成为现实,对世界造成的影响,堪比1989年推倒柏林墙。

请务必仔细读一读这段话。他把西方的社会状况同整个世界的状况混为一谈。的确,民粹主义正在西方世界中兴起,这也是为什么特朗普能够当选总统,英国也正是因此退欧成功(可能这也是为什么勒庞能够获得法国总统的竞选资格)。但在人口更加稠密的亚洲、非洲,这些情况却并未出现。

更为重要的是,整个西方世界只拥有全球12%的人口,而余下的88%,分布在全球的角角落落。世界上绝大多数人(除了少数阿拉伯国家和朝鲜)的生活状况,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要好。

以亚洲三个人口最多的国家(中国、印度、印尼)为例。三个国家共计拥有近30亿人口,正如这组数据所显示的那样,他们的生活水平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高,并且在未来的数十年中,还会再有显著的提升。

2010年至2020年的这十年,也许是亚洲即将经历的最好的十年。在亚洲,中产阶级的人数实现了从2010年的5亿到2020年的17.5亿的飞跃式增长。简而言之,在十年内,亚洲新增的中产阶级人数甚至能够达到西方世界总人数的1.5倍。

究竟发生了什么?答案同样很简单:这是理性的胜利。西方先进科技的传播即是最好的证明——举一个最为基础的例子:世界各地的人们都享受到了现代西方医学带来的便利。如今,理性取代了迷信:在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——从经济政策到环境保护、从教育到城市规划——各国纷纷效仿西方的实践。

悲观从何而来?

如果世界正在变得更好,为何在西方,人们反而更加悲观呢?答案很简单:自1991年苏联垮台以来,西方世界一直奉行着一种有着根本缺陷的发展战略。就像二战时英军试图保卫新加坡,但当日军从北边登陆时,他们的炮口却指向了南边。

更加直白地说,西方诸国自以为他们在冷战中取得了“巨大的、史诗般的、激动人心”的胜利。因此,与之同时发生的亚洲的“回归”为他们所忽略——这是比冷战更大的挑战。上世纪80年代,中国决定重新加入世界经济秩序;印度也在90年代重返世界经济舞台。毫无疑问,近30亿亚洲人口的参与,动摇了既有的世界经济秩序。然而西方社会却忽略了这一切。

西方社会之所以忽略了这一切,是因为人们沉溺在“西方常胜”这一自欺欺人的思想中无法自拔。弗朗西斯·福山的著作《历史的终结》就很好地体现了这一点。西方社会对全世界实行干涉主义的战略,然而这一战略本身却有所缺陷。事实也证明,许多干涉行为的后果是灾难性的。麦克尔·曼德鲍姆(Michael Mandelbaum)提到过:“克林顿政府的所作所为并不鼓舞人心:这一政府曾承诺维持索马里区域的秩序与稳定,曾试图在海地终结无政府的状态并建立民主秩序,还曾以“维持国家统一”的名义轰炸波斯尼亚,结果该地区却仍旧四分五裂。”

“9·11事件”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。袭击发生后,小布什总统及他的新保守主义幕僚们决定入侵伊拉克——之前美国曾入侵阿富汗。十年之后,逃往欧洲的难民中,有三分之二来自以下三个国家:伊拉克、阿富汗、叙利亚。

但真正的灾难性后果并不止如此。西方的战略家们被“9·11事件”分散了精力,没有意识到2001年发生的最重要的事件其实并不是“9·11事件”,而是中国加入了世贸组织——十亿劳动者参与到了全球贸易体系中,毫无疑问会带来大规模的“创造性毁灭”。随之一同到来的,还有大规模的失业。

鉴于西方社会未能妥善处理其所面临的经济挑战,其发展战略也有一定缺陷,特朗普赢得竞选、英国退出欧盟也就是情理之中、合乎逻辑的结果了。在西方被分散了精力的同时,中国悄然崛起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数据显示,1980年,按购买力平价(PPP)计算,美国贡献了全世界GDP的25%,而中国仅贡献了2.2%;到了2016年,美国所占全球GDP比例跌至15.5%,而中国则跃升至17.9%。

西方相对衰落

从战略角度讲,西方世界的悲观态度是有其理由的:从1820年到1980年左右,西方的经济实力要么在稳步增长,要么雄踞全球霸主地位。然而在过去的三十年间,北美、西欧诸国的GDP总和占全世界的比例从1990年的51.5%跌至2014年的33.45%。

与此同时,另一项更具破坏性的改变也在悄然发生。西方社会遭遇大规模失业,工人们的收入大幅度下降,精英群体却从日渐加速的全球化进程及亚洲的回归中赚得盆满钵满。

RW Johnson很好地描绘了美国工人们的悲惨处境:“1948年到1973年,生产力提高了96.7%,实际工资提高了91.3%,二者基本步调一致。那时,钢铁、汽车产业为工人们提供了足够多的‘铁饭碗’,他们的工资足够供孩子上大学并步入中产阶级。然而自1973年到2015年,全球化迅速发展,许多工作岗位都流失到了国外。这一时期,生产力提高了73.4%,人们的收入却只提高了11.1%。自2000年起,应届大学毕业生的工资就一直在下降。”

为何依旧乐观?

如今,西方社会所面临的本质问题相当简单。我们失去了一切吗?西方的实力及影响力会逐步衰退吗?西方社会还有希望吗?西方世界能从世界各国的复苏中获益吗?

答案相当简单:西方世界可以从各国的崛起中获益。世界上88%的人口的崛起可以带动那12%的西方人口的发展。为了实现这一愿景,西方领导人及权威人士们需要调整自己的心态,这十分重要。

西方世界应当学会分享权力,而非一味追求对世界的控制权。亚洲人也可以掌管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。同样重要的是,西方权威人士在谈及世界上其他国家时,必须抛下居高临下的傲慢态度。中国、印度、东盟等日渐兴起的亚洲经济实体应当受到更多尊重。联合国安理会应当立即接受印度成为其成员,英国和法国则应当被除名。

西方人似乎难以接受这些提议。但最近,同样令他们难以接受的是,世界上的其他国家比西方更加乐观。因此,西方世界必须正视现实——尽管难以接受,但现实是不可避免的。

Kishore Mahbubani是《大趋同:亚洲、西方及“一个世界”逻辑》一书的作者。他的新作《东盟奇迹:和平的催化剂》将于2017年上半年由新加坡国立大学出版发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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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Kishore Mahbubani, 新加坡国立大学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院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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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译:达沃斯博客翻译小组·彭永康

责编:刘博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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